| 一叠漂过南洋的“情书”一艘驶向祖国的客船 |
| 归国航线,永不停歇(附图片) |
| 发布日期:2026-06-12 作者:刘冰洁 字号:[ 大 中 小 ] |
|
最近,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席卷大银幕,票房突破16亿元,成为2026年上半年最动人的国民级电影。木生、南枝与淑柔将心事藏进泛黄的侨批,字字句句纸短情长。无数人坐在黑暗中忽然读懂了:原来文墨纸页里藏着如此沉重的深情。 而我们也有幸收到了一沓与电影里同时代(1950~1960年代)的印尼归侨叶各民先生的“侨批”——它们同样来自湿热的南洋,同样沾满咸涩的海水,同样拂过潮湿的海风,只不过这一封封“情书”不是写给爱人,而是写给家人,写给知己,写给祖国。 ◆一张船票,开启归途 这段故事,由一张1960年的船票开启。 纸边已微微发脆,蓝色油墨被岁月浸得有些发淡。但细看,那些字依然清晰如昨——(香港)侨利公司,大宝安轮;开航日期:1960年3月29日;航线:由(印尼)泗水至(广州)黄埔。乘船人是两位:68岁的叶坤(音译)先生和16岁的叶群儿(编者注:根据资料分析,两人分别为叶各民的父亲和小妹)。 彼时,印尼排华浪潮正像热带风暴一样席卷而来。侨利公司专门租入“大宝安”轮,开辟了广州至印尼的接侨专线。那艘船在风浪里穿行,载着无数漂泊的游子驶向一个个叫作“故土”的港口。这张船票只是千千万万张撤侨归家船票中的一张,却足以让一个少女的命运从此转向。 很少有人知道,侨利公司正是如今中远海运益丰船务的前身,其创始人是爱国华侨程丽川先生。这家公司最终被他完整捐献给了国家——连同那些船、那些航线和那些未说完的故事。 船票之下还压着一摞信笺,墨迹已干,却还带着南洋的温度,每一篇都写是给当时已回祖国的叶各民的。我们细细读过,在一字一句间触摸到那些夹藏着的柔软心事,感知到那些流淌着的滚烫家国心。 ◆十六岁少女的心事 1959年,印尼,灯下。 一名与叶群儿同龄的少女灵灵(化名)坐在摇曳的灯光里,不断给叶各民寄去一封封信件。红格信纸,黑墨水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有一个16岁少女最真切的心事——像暗夜里细碎的星光,微弱却执着地亮着。 她写对归国前路的忐忑不安:“若是我回国,你能不能帮助我,解决路费之问题。”灵灵怕叶各民此刻应允,半途又反悔,那种恐惧像一根细线勒在心上——“我真怕呢。” 她写对身体的担忧:“老师说,身体衰弱回国是不好的。”一句话道尽了远方游子对归途的犹疑。祖国是梦,可梦太远,而身体又太轻。 她写十六岁的困惑与迷茫。关于回国,灵灵急切又惶恐,印尼联中所学的文史地与国内的课程像两条平行线——“若是我回国怎能考进呢?”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灼询问,“那么我回国一定考不上,你说该怎么办呢?”她于是想等到高中毕业。 然后,她写幡然醒悟:“过去我以为学习的目的是自己,犯了这自私自利的思想……重文轻理。经老师纠正后,才知学习的目的是掌握科学,以便将来为祖国服务。故此,我若是遇到不喜欢学的功课也去克服它,不相违背了。” 从“为自己”到“为祖国”,这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个少女在异乡深夜里独自完成的成长。 灵灵更写下人生第一首诗——稚嫩,却如火苗般明亮、滚烫: “我的理想呀!已飞到那遥远的祖国 我的理想呀!已飞到那画室中闪烁的星辰 我的理想呀!去寻找那巨大的蓝空 我的理想呀!就这么地梦幻着,梦幻着! 我的信心和毅力能达到这个理想 我看到了光明,也看到了理想 它们在遥远的祖国向我招手 我再也经不起,它们的引诱 像一枚小小的铁钉,经不起磁石的吸引一般 不自主地,将要投进了它的怀抱” 像所有即将远行的孩子一样,灵灵有忐忑,有不安,有对未知前路的迷茫。可即便如此,她的笔尖依然朝着那个方向——从未偏移。 ◆“各民知己”“各民同志” 写信人是李先生。他篇篇都这样开头,像一种仪式,也像一种确认:在这个世界上,有人懂我,有人与我同行。 作为叶各民的挚友,李先生未能登上“大宝安”轮。于是,他把一腔热望装进信封,寄往朋友的行囊——仿佛把一部分自己也送了出去。 听闻叶各民回到祖国,他在信纸里雀跃,又带着淡淡的惆怅:“你匆匆地离开泗水了,正当祖国高举建设的旗帜,它对你是多么的需要啊!希望你以往对祖国向往的热情尽情地发挥,热爱好的一面,憎恶坏的一面,紧紧握住这条真理的尖锐武器,弘扬中国人民身上的崇高品质。” 他在泗水日日畅想归国的光景,既然自己暂时无法启程,就把未竟的理想托付给朋友:“当你怀着赤诚投向新生的祖国的怀抱,我空虚的心便被填满了。光明的远景在向我们招手,终有一日,我们在可爱的祖国怀抱中欢聚,共沐祖国春天般的温暖。” 这不是一个人的独白,它是远居南洋的侨胞写给祖国的信,是把未竟的理想托付给同胞的深情,是千万颗离散的心用同一个频率的跳动,是无数双期待的眼向同一个方向的眺望。 那些蘸着海水写就的文字越过重洋,最终都汇成了同一句话——我想回家,我想建设她。 ◆有人坐船回家,有人把船送给国家 侨利公司的创始人程丽川比任何人都懂这张船票的重量。半生闯荡南洋,扎根海外营商,他始终谨记血脉根源,心怀家国赤诚,除了卖船票,还开拓航线、造船买船,最终又把船和整个公司都送给了国家。 1951年,已经在新加坡站稳脚跟的程丽川登报声明脱离家族产业,孤身赴港,只为一件事:搭建连通祖国与南洋的海上贸易通道。临行,他对子女说:“我们虽是华侨,但骨子里永远是中国人;漂泊二十余载,须知先国而后家。” 彼时台湾海峡被严密封锁,开往大陆的船只随时可能被劫掠、炮击。顶着台海匪帮的炮弹,程丽川无惧危难;面对特务的恐吓威胁,他淡然处之。他早已备好身后事:“遗嘱早已备好,将来如有意外,你们可随时派人接收。”这是怎样的一种决绝?不是不怕死,是知道有些事比命更重要。 怀着赤子初心,程丽川在刀尖上开辟航线,为祖国输送物资。1951年,三兴船务行在香港成立,对外以侨商名义租船运输;1952年,船务行改组为侨利公司。从此,程丽川隐于幕后,仍朝夕奔走、行船拓航——像一座灯塔在暗夜中默默照亮航路。 在刀光剑影里,程丽川开辟了一条又一条航线,运输木材,运输外贸货物,更运输一个民族的希望。他心系祖国远洋事业的空白,敢为人先、大胆探索,首创“贷款买船”新模式,1959年通过上海海运局向交通部提出买船经营的建议,并于1960年4月19日注册成立益丰船务企业有限公司,用侨利公司的盈余,贷款购入新中国第一艘远洋货轮“和风”轮,后又购入“顺风”轮。 “借鸡生蛋”——这个词听起来轻巧,背后却是千斤重担。这种模式助力新中国从零搭建远洋船队,为新生的事业闯出了一条自主发展之路。到1978年,中国远洋船队总吨位跻身世界第17位,其中86%的运力都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只是程丽川在香港那间小小的侨利公司办公室。 家国大爱,从来不止筑路兴航,更在守护游子归途。1960年,印尼排华浪潮肆虐,无数华侨身陷困顿、归乡无门。程丽川即刻租入“大宝安”轮,开通广州至印尼的接侨航线,全力承接撤侨工作。我们珍藏的这张1960年泗水归航船票,正是这份温柔守护的最好见证——它不仅仅是一张票,它是一双手,在风浪里牵住了漂泊的人。 1961年4月28日,中国远洋运输公司诞生的第二天,新中国第一条悬挂五星红旗的远洋船舶——中远广州分公司的“光华”轮首航印尼接侨。那一天,船上飘扬的五星红旗无疑点亮了异国他乡无数游子眼底的光。 1966年,程丽川将毕生打拼创立的侨利、益丰船队及友联船厂全部移交交通部接管。没有犹豫,没有保留,一个人把一辈子的心血交给了国家。 岁月更迭,薪火相传。益丰公司并入中远体系,与香港远洋轮船公司合并,成立中远(香港)航运有限公司。而在中远海运的运营管理下,如今的益丰船务又孕育了以“爱国奉献、艰苦奋斗、敢为人先、丝路同舟”为核心的新时代益丰精神。 当年一人一船开辟的归家航线,如今已然化作中远海运驰骋四海的壮阔航迹。程丽川先生赤诚无私的华侨报国精神代代赓续、生生不息,像海上的灯塔,永远亮着。 ◆接过船票,也接过深情 六十余年弹指而过。 当年的“大宝安”轮早已退役,留存的船票也已发脆泛黄。可仔细看,那上面的航线还在——它没有被岁月抹去,而是被一笔一画地绘进了中远海运的海图里,清晰地延伸、延伸,直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 当年灵灵心心念念的祖国,那位李姓先生畅想“春天般温暖”的故土——如今,山河锦绣,国泰民安,那理想中的“巨大的蓝空”早已成了现实。 当年程丽川先生捐出的益丰公司也早已融入中远海运的血脉。它不再是“一间小小的办公室”,而是成长为中远海运的一部分,随船队航行在世界的每一片海域——载着当年的初心和未说完的故事。 我们接过了当年的船票,也接过了那份侨批上的深情。但我们接过的从来都不只是船票——是一叠叠泛黄的侨批里未曾褪色的深情,是一张张老旧的船票上从未改变的航向,是一代又一代华侨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。 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说:“做人要有情有义。”对于中远海运来说,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份情义,更是履行这份情义。因为有些航线一旦开辟就永远不会停航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