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师的故事
发布日期:2023-09-08  作者:刘广利  字号:[ ]

  情感码头

  王老师是我的小学老师,教五年级,也是我们的校长。他个头不高,但一贯容光焕发,精干利落。

  那年月,我们的小学很简陋,两排矮矮的民房分割为一个办公室和三个教室:一、三年级合用一间,二、四年级合用一间,只有五年级,也就是王老师带的毕业班单用一间。学校围墙是用黄土夯成的,土墙缺口就是校门。学校除了王老师外只有两名青年教师,更确切地说都是王老师教过的初中毕业生,一名是村支书的儿子,另一名是与村支书沾亲带故的远亲。每名老师教授一到两个年级的语文、数学、政治、体育全部课程,采用复式教学模式。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我们山村娃的求学热情,恢复高考后,从这所小学毕业的学生陆续有二三十人考上大学,走出小山村,从此改变了命运,其中也包括我。我是村里第一个海运院校大学生、第一个越过大山奔赴大洋奋斗的海运人,让邻村村民刮目相看:“啧啧!看人家瓢大的小村,风水就是好,尽出大学生。”

  王老师吃、住和备课都在小学那间面积10平方米左右的办公室里。房间内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,配三把椅子,三位老师共用一盏煤油灯,还包括王老师的全部家当:一张单人床、一只煤油炉和一辆金鹿牌大梁自行车(需要白天搬出、晚上搬进)。那年代,师生只有周日休息。王老师家住邻村,离小学也就三、四里地光景,但多数时间,他只在周六傍晚才骑车回家,然后周日下午载回下周全部干粮。

  那时人穷,村民特羡慕王老师的富裕生活:一个公家人,每月能领取30元工资——3张大团结,这可是花不完的钱。他很“奢侈”,隔三差五会买一斤豆腐,用煤油炉大葱爆锅炖了吃,那混杂煤油味道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山村。他会每天早晚蹲在办公室门口刷牙,脸上有时还会涂上海友谊牌雪花膏,这在当时看来非常时尚。

  村民也很崇拜王老师的才气。王老师白天给学生讲课,晚上在煤油灯下教村民唱歌、读报;他还会拉手风琴、二胡,逢村民过年、婚嫁丧娶又能帮着写对联。印象里,王老师才华横溢、精力充沛、无所不能。

  王老师授课只拿两支粉笔,从不带课本,所有授课内容全都装在脑子里,四声笔顺烂熟于心,对比课本毫厘不差。只要天不冷,王老师从不关教室门,从不阻止学前儿童站在门口张望,即使坐在教室门槛上,只要不捣乱,他也不驱赶,甚至有一天讲课时还指着坐在门槛上的我表扬道:“别看‘猫猫’还没上学,就已经学会运用夸张手法了。比如,我问他白杨树有多高,他跟我说白杨树有天那么高。”

  那时的校长啥事儿都管、都做,学校的大小事都需要亲力亲为。上课、敲钟、修厕所、砌围墙、拔草、喂猪喂兔子、用自行车从镇上驮回新课本,样样都要带头做。积劳成疾,王老师得了肺结核,不得不到青岛的海军401医院割过两叶肺。那时,青岛可是我们脑海里遥不可及的海滨大都市。给我们上课时,王老师还现场说法:“你们从小一定要好好上学,只有学好知识,长大才能有出息,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。我到青岛做手术,有一天在饭店吃饭,遇到一位海军军官在另一桌吃。他点了一条大鱼,只吃了一点儿便执意要送我。旁边一个讨饭的小孩过来讨要,他坚决不给。我问原因,军官讲:‘小孩不上学长大没出息,不能送他吃。’你们看,不好好上学,长大讨饭吃都困难。”不知这故事是王老师的亲历还是演绎,反正小时候这故事对我们的触动很大。

  曾有邻居孩子智力稍差,一年级上学期只学会背一顺口溜:“一加一等于二,打了钟上自习,放学啰。”王老师不弃不舍,每天放学后把这名学生叫到办公室进行一对一教学,用糖块鼓励、手心写字等各种方法教他。男孩终于五年级毕业,可以赶集卖菜算清楚价钱,能独自过好日子。男孩全家人都真心感谢王老师。

  王老师从我们山村小学创建起就一直在我村任教,直到退休,村民没人不认识他,都敬仰他、感激他。记得我上学时,家中经济困难的同学作业本都是正反两面使用,还有的用铅笔、圆珠笔摞着字再写第二遍,王老师从不多说,一样认真批改。经常有同学从他那里得到作业本、铅笔甚至钢笔之类学习用品的接济,有的同学还一直拖欠着王老师垫付的书本费。

  我前几年回老家,听说王老师退休后曾收养了一个女弃婴,因此被儿媳嫌弃,再后来听说王老师病故了。

  非常怀念和感激王老师。不管刮风下雨,每天早上和傍晚时分,他准时笔直地站在土墙校门口迎来送往学生的画面仍历历在目,让我终生难忘。王老师很普通,却不平凡,他是那一代山村教师的代表。但愿他在天国过得开心,不再那么忙碌。

  【作者单位:中远海运散运】